不是坏人(1 / 3)
“谈酒。”君舍轻飘飘地答。“波尔多今年收成不好,德国的生意又黄了,我总不能抱着橡木桶露宿街头。”
边检官把证件在掌心一拍,眉毛淡得几乎没有,眼睛却毒得厉害。
“现在从德国进来的法国人,大多是两种,一种是劳工,一种…是替纳粹做生意的,”他眼皮微微抬起。
“您是哪种?”
“第三类,先生,”男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。“既不是戴高乐的朋友,也不是贝当的孙子,上个月我就申请回日内瓦了,可您也知道,北边这些路,不是谁都能挑的。”
接下来的过往,被他唇角噙笑娓娓道来,像在介绍一款需要醒太久的酒。
这位“贝拉尔先生”,战后一直往返里昂和慕尼黑之间,打理叔叔名下酒庄在德占区的生意。
“本可以走巴塞尔,”他摇头苦笑。“但那边的桥被炸得只剩一根肋骨,绕到这边来,全是为了让我的司机多睡一觉。”
说着,君舍摸出银质烟盒,抽出一根登喜路递过去,下巴朝车里偏了偏。司机摇下车窗,脸部浮肿,眼底青黑,一副被战争熬干了最后一滴油水的模样。
边检官没接烟,只是绕到车后,敲敲后备箱,又低头瞅瞅轮胎。舒伦堡立刻从副驾驶出来:“先生,我来开箱。”
后备箱打开,里面是两只旧皮箱、几瓶裹在呢绒里的酒样——真正的波尔多,瓶塞上的铅封已经发黑。最下面还压着一本蒙田的《随笔集》,皮面磨得发亮,像被人从塞纳河旁的旧书摊一路带到瑞士来的。
“您该尝尝今年春天运出来的这批。”君舍施施然开口。
“木桶味重,口感却不烈,配边境的雾天正好。”
边检官闻言拿起一瓶,对着光研究片刻,复而狐疑地打量了君舍半晌,努力把眼前这风度翩翩的形象,和那位“路易·贝拉尔”重迭在一起。
这个男人连领带夹和手帕都透着法兰西式精致,仿佛天生就该穿法兰绒大衣、戴软呢帽、用一根不缺钱的食指轻推帽檐。
他的申报单上,盖着维希时期最后几周的入关章,附带慕尼黑批发商的采购确认函,还有日内瓦商行的租契,挑不出半分破绽。
那形象迭得勉强,但也没到全然裂开的地步。就在边检员蹲身看车底时,后座那只猫冷不丁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抗议性嚎叫。
它从车里探出脑袋,扁脸,长胡须,看起来相当不好惹,金毛在风里炸成一团火。
铁血宰相显然在车里憋了半天,脾气压到了极限。
边检官吓了一跳,手里文件差点飞出去。
“您的申报单里没有猫,猫没有检疫证。”他终于找到了理由。
这个贝拉尔举手投足之间,俨然是从巴黎第六区的艺术沙龙里走出来的,可他偏偏,闻到了一股柏林阿尔布雷希特大街地牢的味道。
世上所有的完美,都有同一个破绽:太完美。
这个人连靴尖上的泥点子,都像是为配合这套行头才故意沾上去的。
“猫不算是货物,先生。”君舍唇角弧度依旧,指尖在裤缝上极轻地一敲。他只剩这一点没藏好了。
“它叫俾斯麦,教养极好,不抓老鼠,也不咬边检官。”
这番幽默并未博得对方一笑,边检员盯着猫看了好一会儿,那猫也用一只眼睛回瞪他,像在评估要不要赏他一飞爪。
“我需要您和司机离开车辆,接受全面检查。”他最终下了决定。
俞琬就在那时,慢慢走了过去。“先生,我们认识他。”说着,又飞快转头看向温兆祥。
“他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温兆祥嘴角微微一动,顷刻会意,不紧不慢走向边检官:“贝拉尔家的红酒行,和我们战前就合作了,说起来,他的酒庄还欠我两桶霞多丽。”
他叩了叩指间雪茄,语速放慢。
“您知道的,商人没几个经得起拿放大镜看。”
边检官瞧见温兆祥递上来的商会理事证件时,眉梢微微一挑,又瞥了眼身后那辆挂着日内瓦牌照的劳斯莱斯。
俞琬见状又浅浅笑了笑:“他不是那种坏人…您看,他连猫的检疫证都忘了带,这般粗心的人。”
边检官转头认真端详了这女人片刻。
她脸色苍白,眼睛湿得好似刚哭过,实在不像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撒谎的人。
一个怀孕的东方女人,一个圆滑的日内瓦老商人,一个玩世不恭的波尔多酒商,再配上一只脾气不好的肥猫,这组合乱糟糟的,反倒透出一种战争末期瑞士边境独有的荒诞真实感。
边检官无声叹了口气,递回证件:“别再让我看到那辆车里藏着猫。”他瞪了霍希后座一眼,俾斯麦打了个轻蔑的喷嚏,算作回敬。
临上车时,那位棕发绅士偏过头来,琥珀色眼睛眸光流转,他朝女孩扬了扬帽檐,标志性轻轻慢慢的嗓音随风漫过来:
“rci,夫人,一路平安。”
似是附和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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