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历史 |

休战之夜(1 / 4)

加入书签

雪到傍晚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覆盖了驻地操场上的车辙印和弹坑,也覆盖了虎式坦克的钢铁轮廓,炮管上结满冰凌,一排排垂下来。

远处,许特根森林偶尔传来树枝不堪积雪重负的断裂声,嘎吱,嘎吱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。

这是亚琛的雪。落在士兵们用铁锹铲出来的窄路上,那条路连着营房与礼堂,两边堆起的雪墙比人还高。

空气冷得像时间本身也在放慢脚步,可礼堂里却暖意融融。

铸铁火炉烧得通红,炉膛里塞着从许特根森林砍下的杉木,杉木受了潮,燃烧时滋滋冒着水汽,偶尔迸出几点火星,松脂焦香弥漫了整个礼堂,像把整片森林的灵魂都熬进了这间屋子里。

这栋礼堂是1941年国防军第十七集团军驻扎时修建的,在当时算得上豪华,挑高的鎏金穹顶,水晶吊灯,大理石地板虽然磨花了,却仍能映出人影。

如今水晶吊灯只剩下一半,另一半在秋天的空袭中被震得粉碎,取而代之的是几盏临时拉起的军用灯泡,用电线挂在穹顶下,光线忽明忽暗。

可今夜没有人介意灯够不够亮。

悬挂着卐字旗和希特勒画像的墙壁上,贴满了手绘的圣诞图案,红绿两色,笔触粗糙,圣诞麋鹿的角一边大一边小,像小学生的美术作业被放大了贴在墙上。

舞台上的演奏者不是到战地慰问的交响乐团,而是军官与士兵们自己,手风琴、单簧管、口琴,还有音不准的钢琴。

这样一支简陋的小乐队,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大概撑不过三小节就会被嘘下场,但此刻,当手风琴拉出《啊,圣诞树》的第一个音符时,整个礼堂就瞬时安静。

掌声炸开了,比任何交响乐的谢幕都更热烈,混着口哨和跺脚,混着醉醺醺的欢呼,像要把屋顶掀翻,让被炸碎的水晶重新落下来。

俞琬站在门口。

一身小圆领暗红色丝绒长裙,裙子是今天下午才买的。亚琛城里只剩一家裁缝铺还开着门,裙子是旧窗帘改的,裙摆处还留着原先的金线滚边,不大合身,裙摆太长,但袖口长度刚刚好,也是唯一一条红裙子。

她把黑头发低低挽成一个中式发髻,发髻边点缀着两朵小小的红色绒花。不是真花,真花在十二月的亚琛早就找不到了。

用纱布和红药水做的,边缘有些毛糙,用发夹固定在发髻旁。

她明白自己这身打扮在这满是灰绿色制服的礼堂里有多醒目,多格格不入,可今天是她的婚礼之夜。

她想穿红色。

按她遥远东方家乡的传统,新娘要在晚上穿红底金凤绣褂裙,头上要戴红花,灯下要敬酒。现在没有褂裙,没有金凤,没有绣着鸳鸯的红盖头,她便用一切能找到的、最接近“红”的东西来折衷。

盟军那边的炮火没有落下来,夜空中也奇异地听不到飞机的引擎声。

同一支曲子在森林上空回荡,从德军营地传到美军营地,那边的人在唱《寂静之夜》,silentnight,holynight,alliscal,allisbright,英语,可旋律一样。

都是1818年一个奥地利乡村教师谱的曲,在萨尔茨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,为圣诞夜的弥撒而作。那人定然无从想象,一百多年后,他随手写下的几个音符会越过战壕,越过雷区,被敌对的士兵同时哼唱。

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圣诞夜休战。

双方默契地没有开炮,像是签了一份不必言说的临时和约,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,或者到明天日出,或者到随便哪个醉鬼走火打破这片寂静为止。

外面的风呼呼地吹过冷杉林,传来时远时近的沙沙声,而礼堂里面,喧闹得像煮沸了的水,暖得像春天提前到来。

女孩小手局促地揪着裙摆,有一处脱了线,她往里塞了塞,塞进去又跑出来,心跳微微快了些。

一个年轻的通讯兵从身边经过,手里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马铃薯,经过门口时,余光扫到一个红色影子,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。

下一秒,马铃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他手忙脚乱稳住盘子,红着脸。“夫人,您这身……像圣诞卡片上的天使。”就是老式圣诞卡片里,穿红衣服的天使在雪地里唱歌的那种。

说完,像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,端着盘子逃也似的走开了。

俞琬微微发怔,耳尖泛起了和那通讯兵如出一辙的红。她还没来得及低下头,一只手已然身后伸过来,稳稳揽住了她的腰。
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,那个体温,那个力度,那个将她往怀里带了半寸的下意识动作。

她仰起脸,对上克莱恩的湖蓝色眼睛,他看起来不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装甲师指挥官,没有紧绷的下颌线,没有锐利的眼神,没有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觉。

至少此刻不像。

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在新婚之夜看见妻子穿着红裙子站在炉火旁的普通人。只是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,比“普通人”该有的要浓烈得多,也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