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存在的人(3 / 3)
这里,但他不能允许脑子停着。
这里的看守也都认识他,大抵是那张脸在报纸上出现过太多次了。
阿纳姆战役后,《泰晤士报》把克莱恩的照片登在头版,称他为“金头发的魔鬼骑士”。
于是,他的脸在这群“英伦绅士”眼中,就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混合体——在公开报道里被诅咒,在作战报告里被研究。
所以当那些英国看守。
即便摘掉肩章,只被一个冷冰冰的编号覆盖,这个金发骑士看起来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人。走路时肩胛几乎没有起伏,起立时重心落得极稳,连坐着看报的,都像在阅看什么作战公报。
他们叫他“先生”,没人叫军衔,也没人直呼全名。
那段日子,克莱恩过的极有规律。早晨六点半点名,七点早餐,燕麦粥、煮蛋、他不碰英国人发的甜茶,只喝白水。八点到十点散步,十一点有时会被叫去“谈话”。
有时是英国军官,有时是穿便装的美国人,腋下夹着公文包,开口就问他的西线战史,问他怎么守的阿纳姆。
他听得懂,但答得不痛快。
那些人其实也并非真想知道答案,他们早有一厚摞报告,只是在着意观察他的姿态:
坐得直,手放在膝上,说话不笑,偶尔用德语蹦出一个太技术性的词,看他们听不懂,再用英语接下去。
反倒常常让会客室里的气氛变得局促,仿佛受审的不是他,而是对面那些提问者。
后来,那些人总在走廊里边苦笑边摇头:“那帮普鲁士容克都这个鬼样。”
美国人对克莱恩的态度则更复杂些。他们似乎并不恨他,甚至有点“喜欢”他。但这“喜欢”里,总混杂着一种微妙的算计。
他们来了一拨又一拨,有些参谋主张他极其危险,建议送交纽伦堡。另一些人认为,他比十个师还要值钱。两边争论了整整一个月,最后达成一个暂时结论:不能放,也不能公开。
于是,在官方层面,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成了一个“不存在的人”。
在被“不存在”的那几个月,克莱恩度过了自己从军以来最和平的一段时光。
他开始读书,读福尔摩斯,也读马克·吐温。那本《哈克贝利·费恩历险记》几乎每一页都仔细看了,读得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探究。
男人发现,原来除了行军地图、燃油消耗表和炮弹数量之外,一个人还可以仅仅依靠逻辑推理和幽默感活着。
他也看报,《泰晤士报》和《曼彻斯特卫报》,看见盟军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,读到西方开始频频谈论“下一个问题”。
下午,如果天气允许,这个男人就在花园最远处走十圈。
看守们常常互相打赌,看他会多走一圈还是少走一圈,然而那个严谨的德国佬永远和瑞士钟表般走完十圈,不多不少。
收音机是战俘营后期配给的,有天晚上,广播里念到柏林,说城市已被四国分治,边界上有士兵巡逻。
克莱恩听完,皱眉把收音机关掉,走到窄窗前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他和她在柏林的日子。
街上还下着雪,自己穿着军大衣,女孩裹着他的围巾,影子落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她抬眸看雪时,鼻尖被冻得微红,睫毛上沾着雪粒,活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雪兔。
现在,柏林还在,可那座城市,连同整个国家,都已经被切成碎块。
克莱恩在打听她,从到达这的第一天起,就向英方提请求,每天提一次,要求通知他的妻子,确认他还活着,一遍,两遍,叁遍…
每一次的答复都如出一辙:“正在处理”、“无可奉告”、“正在考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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