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(2 / 5)
凉的车窗上,眼睛追着那团黑影子走,想看清一点,再看清一点…
可就那么短短几秒,灰茫茫的雾重新合拢,仿佛舞台上的帷幕被松了手,那影子彻底沉进去,先没了炮塔,再吞了车尾。
它不见了。
俞琬听见自己很小声地“啊”了一下,像丢了什么。
小脸依旧紧紧贴着车窗,贴得发白,眼泪毫无预兆淌下来,滑过下颌,也滑进唇角里,那些泪很冷,也像从雾里渗进来的,又苦又咸。
她这才后知后觉,那黑影该是一辆坦克,是克莱恩的战友,是他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钢铁座驾。
可是克莱恩呢?他在几百公里外的东边。
那个黑影,约翰也看见了,手在方向盘上默默收紧,加了一点油门,车继续朝南疾驰而去。
他一晚上没合眼,眼角干得发紧,却丝毫不困,清醒得像一根上满弦的弓。
雾太浓,他看不清车体标识,更看不清舱口有没有人。
在这种时候,他比谁都清楚,看见一辆还在机动的重型装甲,首要的不是去辨认那属于谁,而是迅速离开它的射界和可能的交火区。
他不能停,他必须把夫人送到瑞士去,这是自己从指挥官手里接过的,最后一道命令。
“那…是什么?”
后座的女孩终于问,声音轻极了,像怕吵醒肚子里的小家伙。
约翰过了几秒才回答:“一辆坦克。”
女孩唇瓣微微张开又合上,方才,她甚至不敢问出那句话,怕自己一问,就有人告诉她那是梦,也怕有人告诉她,那不是梦。
她更不敢问出,那句压在舌尖的话:“是不是他?”
车身驶过一个弯道,雾从山谷两侧退开,露出浸在晨光里的麦田,和阿尔卑斯山灰蓝色的雪线。
天完全亮了,麦田在风中沙沙响,仿佛在呢喃,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黎明前的幻觉。
她慢慢靠回座位,可心一直很慌,像有什么被带走了,凉得透风。那是站在连意识都模糊的深渊边缘时,才会浮现的直觉。
如果那是你…你为什么不按喇叭?如果你没看见我…那你一定是太累了。
她既不希望他累,又隐隐希望他累。
希望他还活着,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开着那辆浑身是泥的虎王,从战争最黑的地方往有光的地方走。
她不知道他是往西,还是往北,还是往南,更无从知晓,他是否还在匈牙利,或者更东边更冷的那个地方,外面是铁丝网。
可就在刚才,肚子里的小家伙重重踢了她一下,像在说:妈妈,别怕,我在这里。
也像在说:爸爸,我们都在等你。
往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,俞琬总会反复梦见一条灰蓝色的路,路的尽头有一辆虎王,像一头重伤后还坚持挪回自己巢穴的狮子,很慢很慢地,从自己眼前开过去。
每次醒来,她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,只有枕头上的泪痕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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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王的油料表,在离米滕瓦尔德不到十二公里的地方,彻底跌到了底,发动机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,如同一头跑了太久的兽,喉咙里全是血沫。
克莱恩示意施密特把车拐下公路,沿着一条被野蕨遮没的伐木道往上爬,最后,停在一片茂密的山毛榉林里。
车尾陷进野蔷薇里,炮管低低压着,这头钢铁巨兽正趴在林间喘气,远远看去,像截被雷劈断又遗忘在雾里的老树干。
炮长克鲁格跳下车,扯下伪装网盖住炮塔,瞅了瞅履带里的泥。
虎王已经一整天没熄过火,传动系统静下来之后,铁壳里还在发出磨牙般的咔嗒声。
克莱恩随后从舱里出来,抬头望了眼北边的铅灰色的天。
炮塔里还有半箱压缩饼干,他分给每人两块,又吩咐车组去一公里外的林场补给点找食物和燃油。
“芬德留下守着车。”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年轻的无线电员身上,“我要它能说话。”
三个人散开行动后,他独自站在炮塔边,用破布擦着干成壳的泥土,擦到一处弹痕时,指尖停留片刻,像在抚摸一匹老马的旧伤痕。
这辆虎王从东线一路走到这里,两侧裙板上还留有哈尔科夫的划痕,履带松了些,发动机也哑了。可它还在,他也还在。
林子里只剩下克莱恩和那个无线电员,小伙子的耳朵很灵,能在一整片干扰里分辨出某个特定频段的微弱回响。
芬德此刻已经坐回驾驶席旁,耳机扣上,旋钮拧到警卫旗队师虎王指挥车的加密频段,每隔几分钟便调一下刻度盘。
他在守频段。
柏林陷落之后,这个频段就一直空着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,时间在这片山坳里像被雾泡软了,挂在树杈上,不走了。
克莱恩靠在炮塔旁,闭上眼。午后的日光慢慢变得稀薄,山风从林间漏下来。
他还醒着,只是把身体暂时交给那具连续作战数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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